见到买提卡斯木·铁木耳时,他穿着整齐,西装、衬衣和皮鞋,显得有点拘谨。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他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的另一种模样:汗衫、光脚,肩上搭条散发着汗味的毛巾,一个睡袋、一双凉鞋,他便在沙漠里如鱼般自由行游。
买提卡斯木·铁木耳是和田地区文物局副局长,沙漠里有众多令世界瞩目的文物遗址,需要他带着同事去保护。埋在沙漠下的历史遗迹,需要他们去调查和发掘。沙漠是性情多变的怪物,也是一个巨大的聚宝盆,收藏着珍贵的千年文明,也将买提卡斯木·铁木耳的心收了进去。沙漠成了他的精神栖息地。
世界上,能在沙漠中找到精神乐趣的人毕竟是少数。因为,沙漠是大自然的怪胎,随时会变脸,变得残忍、诡异,随时能将生命吞噬。谁会拿自己的生命,和它开玩笑呢?买提卡斯木·铁木耳憨憨一笑,样子轻松地对记者说:“我不怕。”
他是一个实在的人,也是一个有毅力的人。他已经数不清到底去了多少次沙漠。沙漠让他有了很多不同于常人的经历,也磨练了他的毅力。
记得18年前的夏天,他第一次进沙漠。他随中日尼雅联合考察队的10多名队员,沿着古克里雅河,骑着骆驼,走了整整一天。沙漠温差大,白天穿衬衣,还热得冒汗。晚上,皮袄裹身,还浑身发冷。这些,买提卡斯木·铁木耳还算能适应。不适应的是,放眼望去,一个个沙包,看上去几乎一样,非常容易让人迷路。人一旦迷路,就意味着,被困在沙漠中会渴死、饿死。买提卡斯木·铁木耳心里七上八下的,他觉得沙漠不是人待的地方,他甚至怀疑自己,当初是不是选错了工作。
最危险的是2005年,他们在古克里雅河下游的沙漠腹地,牵着六七峰骆驼徒步考察,走了整整两天。晚上,突然刮起了黑狂风。黑色夜幕下,黑风呼啸,狂吼乱舞,“呼”地一下子将30多公斤重的帐篷掀走。这时,一名驮工吓哭了:“这么走下去,我们就死了。”驮工不哭,买提卡斯木·铁木耳还没想那么多,他一哭,买提卡斯木·铁木耳真害怕了。他赶紧喊队友,四周没人回应,他也偷偷流了泪。1个小时后,黑风渐渐停了,他抬起了头,发现队员们虽还活着,差不多都被埋在沙子里了。
还有一次,他和外国文物专家一起去热瓦克遗址考察。四周的红柳包,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。从沙漠返回时,他们迷了路,找不到车了。这时,狂风起,沙石满天飞,他们顶着狂风,喝点咸水,一步一步地,艰难地向前移动。走啊走,大家实在走不动了,才依稀看到了前面车的影子。
事后想想,这些事,还真挺吓人,要是没一点经验,命早就没了。
狂风、沙石、咸水、酷热、迷路……的确,沙漠是残忍的,但沙漠给予人类的这种残酷的生存考验,不但没有让买提卡斯木·铁木耳和他的同事们后退,反而让他们越来越有兴趣。沙漠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人不能从中找到生命意义的追求。找到了,人就会其乐无穷。
沿着古克里雅河,他和同事们参加震惊中外的尼雅遗址、安迪尔遗址等重大考古发掘,亲眼见证了很多“国宝”文物的出土过程,还采集到了很多新文物。每当有一个新发现,每当他又将那些新发现的文物,亲手交给国家,他就特激动,特兴奋,觉得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人。
生命的价值,是一个积累的过程,他积累了沙漠生存的经验,也积累了自己的生命价值。
谈到这儿,坐在记者面前的买提卡斯木·铁木耳,打开了桌子上的手提电脑,指着一张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图对记者说:“你看,小河墓地、北方墓地还有尼雅遗址,这些遗址都在沙漠深处,人很难走进去,可是,只要有新发现,这些遗址又经常会被盗墓贼盗挖。”从他的语气里,记者能感受到,每当遇到这种情况,他一定很心痛,也很气愤,恨不得赶紧将盗墓贼抓住,狠狠地揍一顿。
激奋、超越、心痛、忧愁……人生的酸甜苦辣,买提卡斯木·铁木耳都在沙漠里尝到了,没有比在沙漠里,让人收获到比常人更多的精神愉悦,这种精神上的快乐,一直伴随着买提卡斯木·铁木耳多年的沙漠考古工作。每年大部分时间,他都在沙漠里,有时候,在家待时间长了,连老婆都会催他:“你该走了吧。”